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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永遠不滿意,長大後為什麼還是如此在意?認識親子關係中的「唯一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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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者:張禕 心理諮詢師

一、小唐與母親的關係樣貌

小唐快三十歲了,在高校教理工科。他認為教書育人適合自己,身邊也有幾個談得來的朋友。客觀上,他的生活穩定、清閒、自在,他對自己算是滿意的,可是,只要一想到母親、談到母親,他幾乎就立刻失去平衡、情緒激烈起來。

自小到大,他本是周圍人眼裡「別人家的孩子」,禮貌、體貼、聰穎、好學,但母親似乎從來都不以為意,似乎一切被別人欣賞的特質和成績,在母親眼裡都是理所當然。反而,母親對他一直表示這樣那樣的不滿,並常因無法消化自己生活中的壞情緒而遷怒他。

小時候,小唐總是在母親面前下意識地更加好好表現,期待母親略顯讚許的目光。有時候只要能看到母親嘴角那稍縱即逝的一抹笑意,小唐就覺得自己的努力都值得了。隨著年齡增長,小唐有了更多機會接觸到一些相對好的關係經驗:老師常常毫不吝嗇地誇讚他,讓他意識到「原來我真的很不錯」;朋友媽媽的溫柔相待,讓他了解到「原來世界上還有這麼不一樣、這麼溫暖的親子關係」。但是,這些好的對待,根本不足以扭轉他在媽媽的漠視、打擊下的自我評價,每當他轉身回自己家,似乎之前的好感受也跟著被扭轉了:老師覺得我不錯,可能因為老師只能看到我學習的一面吧,我媽也沒有對我表示過滿意啊!朋友有那麼溫柔的媽媽、那麼溫暖的關係,真好,可我沒有,可能是因為我不配吧⋯⋯

讀博期間,小唐對學問的厭惡達到頂點,所以肄業去工作了,而母親則期待他把學位讀到盡頭,一再指責小唐就這樣放棄很遺憾,讓小唐覺得愧對母親的殷切期待,原先輕鬆的心情莫名增加了一層沉重。到學校工作後,小唐對研究學問的排斥仍未改善,所以決定在講師的位置專心教學,先不考慮做學問跟評職稱,然而母親期待他繼續學術研究、積極評職稱,批評他不該如此「不求上進」。小唐則氣憤,母親為什麼不能表達一下關心,總是一開口就是對他的要求或批評。

二、壓迫下的反抗?

最近,在母親的壽宴上,當著一眾親戚的面,因為母親口不擇言,小唐忍不住摔了筷子失控大喊:「媽,你永遠都對我不滿意!」最後弄得不歡而散。其實,母親自己的人生成就也很普通,小唐無論為人、學歷,還是工作,本來都值得母親欣賞和驕傲,然而母親卻視若無睹,反而常指責、批評小唐,彷彿他無論怎麼做都不可能得到母親的欣賞跟讚美,她永遠都不滿意,永遠手握對小唐的「一票否決權」。

奇怪的是,小唐明明已經可以為自己的人生做主,卻仍然極度在意母親的意見。他的在意,倒不見得是同意或遵循母親的意見,而更多是反其道而行之的抗議。當母親批評他「不求上進」,他就用力表現出一種「我就打算當一輩子講師了!你少管我!」的勁頭兒來。至於他是真的想要這麼做,還是已經變成主要在對母親表達抗議,反而模糊了。因為過於重視母親的意見,事情的重點已經由「我想要什麼」偏移到了「我才不要順著她!」形式上他在反抗,實際上他仍然以母親的反應作為參照定位自己,母親的不滿越強,他的反抗也越烈,這恰好說明,對他來說,母親的看法仍然佔據最重要的位置。

形式上他在反抗,實際上他仍然以母親的反應作為參照定位自己。

當我跟小唐指出,這其實是因為他把母親看得太重要了,他的第一反應卻是笑出聲來,他認為我的說法荒謬極了!即使我平靜地告訴他,如果不是把母親看得太重要,他就不會被母親的話如此牽動情緒,他也矢口否認。

不過,他似乎的確把我的話放在了心裡。想了一段時間之後,他坦承,的確我講的有道理:他把母親放在過於重要的位置,母親的話對他來說很重要,獲得母親的同意、讚賞很重要。母親的不滿意成為他自我評價的主要參照,似乎母親的滿意或不滿意,足以成為他自我評價的全部。母親的期待也成為他判斷自己夠不夠好、做的對不對的標準。哪怕他有能力聽從自己的判斷做了母親並不讚許的決定,母親的批評仍然可以瞬間對他造成致命打擊。他把母親看得太重要,所以一直無法放下「需要媽媽認可」的念頭。甚至,當他上次聽到我的想法,他下意識覺得,我是在指責他、對他表示不滿,而不是關心他、為他著想。也就是說,他的第一反應是,我跟他母親一樣,只愛挑剔他。這也說明,唯一關係不只影響他如何看待自己,也影響他如何理解別人怎麼看待他。

三、以華人關係取向深度心理治療觀點解析

以華人關係取向深度心理治療的觀點來看,小唐跟母親的關係,無疑是他的「唯一關係」:母親既是提供照顧的依賴對象,也是用情緒跟語言不停傷害小唐的人。因為母親對小唐的持續挑剔,現實中他再優秀也總對自己有種根本的懷疑,並一再參考母親的評價標準看待自己:同意她,是對自己的否定;反抗之,則為母親的情緒所綁架。總之,一切都是圍繞著母親。

小唐跟母親的關係,正體現了唯一關係的「僅有性」及「封閉性」。

僅有性,是指唯一關係成為小唐理解自己、他人與親近關係最主要、甚至唯一的知識與經驗來源。母親「永遠對我不滿意」的目光,是他如何看待自己的主要參考,也是他了解親近關係最重要的樣本。他缺乏其他足夠重要的關係經驗,來修正唯一關係的影響。

封閉性也始終發揮作用:其他的關係、經驗,以及小唐自己的判斷與意願,都難以提升到足以與母親評價相抗衡的位置。即使不乏有老師、朋友們給予的正向經驗,現實中小唐依靠自己努力達到的成就也給予他足夠的肯定,然而這些卻終究無法與母親的影響相抗衡。母親的一句話,就能將小唐的怒火點燃。因為其他那些相對好的關係的重要性都不夠高,能施予的影響就無法挑戰母親的威權。

唯一關係的僅有性使母親成為小唐理解自己、理解關係的主要參照,而封閉性則讓其他參照無法真正進入小唐的世界並充分發揮作用。

唯一關係的僅有性使母親成為小唐理解自己、理解關係的主要參照,而封閉性則讓其他參照無法真正進入小唐的世界並充分發揮作用。兩者相互維持,讓母親的標準長期盤踞他關係世界的中心,成為他理解自己、向外建立關係的主導。而唯一關係的「無法失去」也隱約可見:從他被母親的評價所喚起的情緒反應,可以看到他仍非常渴望母親的認可,反抗只能說明他無法獨立於母親的評判,母親仍是他內在世界的主導。

小唐若是想要改變唯一關係的困境,就要學著讓其他的關係變重要,降低母親對自己的重要性,這樣才能讓新的關係經驗進來,讓正向經驗發揮多一點功效,打破唯一關係的封閉性,讓唯一關係鬆動起來,才有獲得自由的機會。

四、以傳統文化視角解析

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儒家強調「父慈子孝」,主張「事父母幾諫」、「勞而不怨」;道家提倡「自然無為」的「不言之教」;而家訓與蒙學則主張「嚴慈相濟」。

從儒家雙向義務的「父慈子孝」看,小唐母親的「慈」明顯不夠,慈,應該包含肯定、接納和「教以義方」,以及維護孩子的尊嚴;「子孝」則是「父慈」的自然回饋,小唐常被母親挑剔、壽宴上被母親當眾貶損,憤而離場,更像是積怨已久的爆發。這時候要求他「事父母幾諫」跟「勞而不怨」,恐怕真的很難。如果母親難以改變,小唐應該做到有限度的敬和有邊界的孝,以及注意調整自己,不要讓自己被「怨」吞掉。

若借用道家的說法,小唐的母親恐怕「有為」太多,「不言之教」反而成了焦慮太多的負面示範,小唐被言傳身教的是「你永遠都不夠好」的焦慮,以及「只有滿足媽媽的標準才安全」。

從家訓傳統看,「嚴慈相濟」變成了「嚴多慈少」。母親對小唐缺乏肯定、尊重和放手。小唐既畏且孝,但壓力卻一直在累積,嚴慈失衡,孩子則畏而不親。

要慈而不控制、嚴而不貶損,教而有邊界,愛而能放手。

我們的傳統文化要求父母慈為先、教為本、嚴慈相濟、以身作則、敬其成人、不溺不偏,要慈而不控制、嚴而不貶損,教而有邊界,愛而能放手。小唐的母親對小唐無疑有著深切的期待、也真心牽掛小唐,只是她的愛偏於嚴苛和急切,呈現出「嚴有餘而慈未足、責切多而肯定少」的樣貌。小唐不必做永遠讓母親滿意的孩子,可以學著做有分寸、有邊界、仍存敬意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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