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者：王麗娟  臨床心理師（心園 台北所 / 桃園所）

難以啟齒之事，對心理師說

在早期心理師人數較少的時候，人們對我職業最常見的疑問之一是：「你是心理師？每天聽這麼多負面情緒，不會被影響嗎？你怎麼排解？」

人們想像諮商室裡充斥哀嘆、憂傷、憤怒和低落，其實不全然如此。我的執業經驗中經常觸及「我從來沒有說過這件事，別人如果知道我是這樣的人⋯⋯」原想永遠封存的事件，反而在內心深處悶燒，最後野火燎原，情緒痛苦到某個程度不得不處理。

究竟什麼事對人說不出口？

首先與性有關，例如外遇、買春、一夜情、性派對、交換伴侶、多人性行為、視訊性愛、直播性行為，或涉及性侵害、性騷擾等。

這類經驗具有高度私密性，容易被貼上道德敗壞標籤。個案幾乎無人能談，遇事無法採取合理行動，在生理、財務與法律層面保護自己；心理上更是無限輪迴在自我譴責與毒性羞恥之中，難以脫身。

其次與親密關係有關，像是出軌或被出軌、難以接受的斷然分手、難以理解的分手理由，或是親密關係中的疏離感和壓抑感。

「我一定很不好，他才會⋯⋯」這些經驗之所以說不出口，不只因為痛苦，還因為自信自尊受打擊，進而質疑自我價值，人們選擇沉默和自我檢討。

再者與社會期待有關，長期單身、職位未獲得晉升、未能經濟獨立、生不出孩子、買不起房、股市投資失利、事業沒有前景等，看似客觀與現實的問題，其實深深牽涉個人身份認同與「別人會怎麼看我？」的焦慮。

在強調成就與競爭的社會中，失敗或邊緣化沒什麼可說的，只能藏在心中，做出堅強向上的樣子，否則就是懦弱或狡辯，更加可恥。

另有一種台灣特色的羞恥感是被詐騙不敢向人求助，滿街反詐騙宣傳好像傳遞「只有傻瓜才會被騙」、「誰叫你貪心」。受害者因此不敢開口，寧願孤獨地承受與隱瞞。即使財務損失有機會彌補，一生的恥辱感難以擺脫。

這些難以啟齒的經驗，不只事件本身，還包括強烈的羞愧、恐懼與孤單，既不能對他人說，也難以對自己說，內心感覺像滾雪球愈來愈壓迫，持續消耗心理能量。

為什麼可以對心理師說出口？

心理師嚴格遵守保密原則，對心理師說話不必像小時候反覆交代「我跟你說，你不要跟別人說。」

再者諮商不是以道德批判為核心，就像文學關注人如何經驗與理解自身處境，不急於裁決對錯。文學關注說故事的方式，心理諮商中當事人以自己的視角和步調回顧生命經驗，心理師會跟上。

更棒的是，當事人不僅可以說，還能夠以自己的步調去接近與復原。失戀第一個月能向朋友哭訴，超過三個月後朋友都不耐煩「你還沒走出來嗎？」然而諮商中可以談一年甚至更長，向過去及深層人際關係模式延伸擴展，細膩人喜歡深入探討，慢慢理解，找出原因和脈絡。

那些羞愧難當、無法啟齒的事，也許日常生活中無人可談，或者稍稍提過不好意思再開口，這些感覺被無聲或失聲的按到內心深處，長年累積轉化為身心困擾。

除了繼續憋著擔心爆炸，或者，也可以找心理師說說看。就像大禹治水，與其堵，不如疏，情緒不是全靠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