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愛你的,還是選你愛的?從關係創傷看見「追求所愛」與「迴避所懼」的差異
對於親密關係,有一句廣為流傳的話:「與其選你愛的,不如選愛你的。」許多人對這句話表示贊同,因為它似乎保證了一種情感上的安全感:被愛,好像比去愛更不容易受傷。
一、如何理解「選愛你的人」
從華人關係取向深度心理治療的觀點看,受關係創傷的個體做出這樣的選擇的確有其內在合理性。推動這個選擇的內在動力是「害怕受傷」,因此,在選擇對象建立親密關係時,就比較傾向「有安全感」的對象。所謂有安全感,其實就是比較相信對方不會傷害自己。
其實,人在跟自己喜歡的對象互動時,更容易被牽動情緒,產生更多的情感波動,會緊張、焦慮、不安、患得患失,甚至更容易引發不愉快,讓人感受到關係的緊張與壓力。
這種情緒的起伏,本是戀愛狀態下的正常反應,對關係的發展有其價值,甚至值得當作是一種享受。但是,對於在親近關係中遭受過創傷的人,這種關係的緊張與壓力,可能更容易讓他感受到危險的靠近。
所謂的危險,其實來自於早期在親近關係中學習到的深刻經驗。如果原本應該提供安全與照顧的依賴對象,同時也是帶來傷害的人,那麼個體就被迫學會:越需要一個人,越可能受傷;越重要的關係,也越危險。
越在意一個人,越需要一個人,就越容易受傷。
既然越在意一個人,越需要一個人,就越容易受傷,那麼當靠近自己所愛的人,體會到對他的在意,需要他的肯定跟欣賞、想要依賴他,這些都會觸發「危險」的警訊。越喜愛對方,越期待看到對方的回應,就越緊張、越恐懼。
於是,「選愛你的」便成為一種看似理性的選擇。對方的溫和、穩定、需要自己、不容易離開,這些特質降低關係創傷重現的恐懼,相對安全。對於被恐懼控制的個體,安全常常成為最優先考慮的選擇。
但是,這樣的選擇,最大的問題就是,當關係成立之後,就會慢慢發現,所謂安全的對象,並不足以承接自己對親密關係的真實需求。原先所想像的親密,在現實中卻連續受挫。然而,對親密關係的期待卻難以調整,因此只能一再失望。雖然失望,卻難以改善關係,又無法調整對關係的期待使之與現實相匹配。同時,又難以離開關係。因此陷入對關係失望,卻仍然堅持不符合現實的期待,同時又無法離開關係的困境。
二、案例:創傷的過去、小萱的選擇與痛苦
(一)創傷的過去影響小萱的選擇
小萱的媽媽是個情緒無常的人,周圍的人總被她遷怒。小萱自然深受其害,最害怕媽媽的突然變臉,於是從小就學會小心觀察媽媽的情緒,儘量避免做任何可能導致媽媽不滿的事。然而即使她陪一萬個小心,媽媽的情緒仍然無法預測,因此她只能更加小心謹慎,跟媽媽保持相對安全的距離。
雖然小萱已經長大,跟自己互動的對象可能是跟媽媽完全不同的、情緒自我負責的人,但小萱只能以早已形成的關係模式跟人互動。她觀察對方神色、緊張對方的回應,以自己的恐懼去詮釋對方的表達,警惕對方翻臉,也隨時準備趕在對方傷害自己之前,主動切斷跟對方的關係。
面對自己喜愛的人,關係靠近之後的緊張、焦慮、患得患失讓小萱承受過高的情緒壓力,常常感受到創傷迫近的恐懼,覺得絕對無法承受自己這麼在意的人,在未來的某一刻會像媽媽一樣來責罵她、傷害她。因此,小萱寧願不要繼續發展跟他的關係,主動遠離。
與此相對的,一個溫和的人,雖然沒有很吸引小萱,卻也恰好不會引起她高度的情緒反應。對方的溫和與適宜表達對小萱的喜愛被小萱詮釋為「情緒穩定、不會傷害我、不會離開我,所以很安全」。因此她選擇跟這個安全的對象發展關係、走入婚姻。
但是,婚後她慢慢發現,她所期待的兩人的深入暢談幾乎都是以對方「別想那麼多了」而草草結束。她的失望越來越多,甚至有一天讓她對自己當初的選擇產生了質疑:「我是不是選錯人了?」
(二)理論解析
其實,小萱當初的選擇本就不是「追求所愛」,而是為了「迴避所懼」。追求所愛跟迴避所懼,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方向。
追求所愛跟迴避所懼,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方向。
小萱既已做了迴避所懼的選擇,那麼只要這個關係能夠達到迴避所懼,只要對方情緒平和、沒來傷害她、沒有主動離開,不就功德圓滿了嗎?但,小萱對親密關係真實的期待卻是「享受所愛」。她期待兩人相互了解、彼此欣賞,常常有說不完的話,互相依賴......而這其實需要前期兩人在關係發展時,能夠通過合理的、充分的互動才能達到。
但是,出於對創傷重現的恐懼,小萱是無法承受那樣一個需要充分靠近的關係所產生的緊張與焦慮的。所以她放棄追求所愛,選擇了迴避所懼。如今卻期待能夠「享受所愛」,那怎麼可能呢!
所以,小萱陷在既不滿意又無法改善的關係困境裡。那麼,小萱會想離開嗎?其實,小萱在選擇這個安全的關係時,已經把自己對人生的美好期待放在了這個對象身上。如今,雖然對關係失望,甚至感到痛苦,卻無法認清這個關係的本質(無法承擔自己對好關係的想像),因此也無法調整對這個關係的期待,更加無法離開這個關係。因為,如果她離開了這個關係,就等於放棄了自己對美好關係的期待!
也就是說,她把自己選擇的安全對象等同於承接自己美好期待的唯一可能,放棄他,就等於放棄了自己的期待,因此不會選擇主動離開這個關係。這就像她把自己跟媽媽的關係等於這世上所有的關係,媽媽會傷害她,所以只要是她想靠近、想依賴的關係,最終也會像媽媽一樣去傷害她,所以她選擇不去靠近自己想親近的人。
結語
我們當然理解小萱的恐懼和困難,所以明白為什麼她會優先選擇安全的關係。但是,我們也希望她能逃脫恐懼對她的支配,真正實現對親密關係真實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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