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爸媽開始沉迷AI短劇?退休之後,爽劇填補的可能不只是無聊
「我媽明明知道劇情很扯,還是一集接一集看。」
「我奶奶現在手機拿起來,可以一個下午都在看短劇。」
最近,這樣的情況愈來愈常見。
有些 AI 短劇的劇情甚至荒謬得令人發笑:被瞧不起的老人其實是隱藏富豪、受盡委屈的女人終於有人替她出頭、失去一切的人突然翻身,曾經看不起主角的人最後全部後悔。
年輕人可能看幾分鐘就受不了,中老年觀眾卻看得津津有味。
我們很容易把它理解成:「退休沒事做,所以沉迷手機。」
但也許真正值得問的是:
當一個人的人生逐漸沒有什麼值得期待的時候,這些短短幾分鐘的故事,究竟替他補上了什麼?
AI短劇賣的可能不是劇情,而是「人生終於照我的期待發展」
2026 年一項針對 658 名 60 歲以上使用者的研究發現,AI 微短劇的情緒真實感、故事投入程度與個人化推薦,都與較高的成癮性使用有關,而「逃避現實」與沉浸感則是其中重要的心理歷程。
這或許可以解釋,為什麼那些在旁人眼裡非常誇張的劇情,反而具有吸引力。
因為「爽劇」本來就不需要像人生。
人生裡努力不一定成功,付出不一定被看見;曾經欺負你的人可能從來沒有道歉;深愛的人也未必理解你。
但爽劇不一樣。
委屈一定會被看見,善良終究得到回報,被瞧不起的人終究證明自己,錯過你的人最後一定後悔。
現實沒有替我們完成的結局,短劇幾分鐘就可以完成一次。
因此,看似荒謬的劇情背後,可能恰好碰到了非常真實的人生缺憾。
退休以後,消失的不只是工作
退休常被想像成一件幸福的事情。
不用上班、不用趕時間、不用看主管臉色,孩子也終於長大了。
但人真正離開職場之後,失去的可能遠比「工作」多。
每天固定見面的人不見了。
原本有人需要你處理事情,現在沒有人找你。
孩子有自己的家庭,不再需要你每天照顧。
以前一句「最近工作太忙」就能解釋為什麼沒和朋友見面,退休之後才發現,那些朋友其實已經很多年沒有真正聯絡。
如果一個人在年輕時,生活幾乎只有工作和家庭,沒有發展自己的興趣,也沒有維持工作以外的人際關係,退休後突然多出來的,不只是時間。
而可能是一大片不知道該放什麼進去的空白。
這時候手機裡永遠播不完的短劇,就成為一個非常方便的答案。
但問題也正是在這裡:
同樣面對退休,為什麼有些人會重新建立生活,有些人卻逐漸把自己關進螢幕裡?
一個人不是退休以後,才突然失去自己的生活
從關係取向深度心理治療來看,我們更在意的往往不是「一個人現在怎麼了」,而是:
他是怎麼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一個退休後沒有朋友、沒有興趣、和伴侶沒有話說的人,通常不是六十五歲那一天突然變成這樣。
有些人的人生,很早就開始把自己放到後面。
年輕時要工作。
結婚後要養家。
有孩子之後,生活圍著孩子轉。
父母年老,又開始照顧上一代。
每一個階段都有非常合理的理由告訴自己:
「現在沒有時間想自己。」
久而久之,一個人甚至可能不再知道自己真正喜歡什麼。
問他:
「退休以後你想做什麼?」
得到的答案可能是:
「不知道。」
不是因為世界上沒有事情可以做,而是因為他已經太久沒有把自己的感受、興趣與期待放進人生裡。
過去那些工作、責任與家庭任務,其實一直替他撐住生活的結構。
每天有人等你上班、有人需要你賺錢、孩子需要你接送、家裡有事情等你處理。
因此,他不需要回答那個更困難的問題:
「如果沒有人需要我,我自己想怎麼活?」
退休只是終於讓這個問題無法再被迴避。
有些人很會照顧別人,卻不知道怎麼讓自己快樂
這種狀態在許多中老年人身上並不陌生。
他們可能非常負責任。
把孩子養大、把房貸繳完、照顧父母、努力工作幾十年。
但一個人很會完成責任,並不等於很會生活。
甚至有些人的自我價值,長期建立在「別人需要我」上。
孩子需要我的時候,我知道自己是誰。
公司需要我的時候,我知道自己有價值。
家裡所有事情都靠我的時候,我知道自己很重要。
可是孩子長大了。
公司退休了。
有一天突然發現,所有人好像都可以沒有自己。
這時候出現的不只是無聊,還可能是一種更深的失落:
「如果沒有人需要我,我還重要嗎?」
而重新建立一個生活,其實比拿起手機困難得多。
因為那意味著你必須重新去問自己:
我喜歡什麼?
我想認識誰?
我願不願意重新學一件我不擅長的事情?
我敢不敢主動找一個很多年沒聯絡的朋友?
甚至,我願不願意承認自己其實很孤單?
這些事情都有失敗的可能。
短劇沒有。
只要手指往下一滑,下一個故事就來了。
最親近的伴侶,有時反而是最難重新靠近的人
退休之後,夫妻突然有大量時間待在一起。
但一起生活三、四十年,不代表彼此仍然親近。
有些夫妻很早就把關係變成了一種「共同生活的合作」。
誰繳費、誰買菜、誰接孩子、過年去哪裡、房子怎麼處理。
這些事情讓兩個人一直有話可以說。
但他們談的是事情,不一定是彼此。
等到孩子離家、工作結束、家裡不再有那麼多任務,兩個人才第一次發現:
如果今天沒有事情需要處理,我還想不想知道你在想什麼?
而重新靠近一個已經疏遠二十年的伴侶,其實非常困難。
因為靠近意味著可能再次失望。
你想說話,他可能沒興趣。
你想一起出去,他可能嫌麻煩。
你第一次說「其實我最近有點孤單」,對方可能回你:
「你每天在家有什麼好孤單的?」
一次、兩次、很多次之後,人會學會不要再期待。
最後變成:
「算了,跟他講也沒用。」
這句「算了」,有時候就是一段關係真正開始停止發展的地方。
當期待一個人太容易失望,期待下一集就安全多了
這時候再回頭看 AI 爽劇,就會發現它的吸引力可能不只是「很好看」。
它是一個不需要承擔關係風險的期待。
期待伴侶理解自己,可能失望。
找老朋友聯絡,可能發現彼此已經無話可說。
去學新的東西,可能發現自己跟不上。
重新進入一群陌生人,還得承受不知道別人喜不喜歡自己的不安。
可是期待下一集,不會。
它不要求你改變。
不要求你冒險。
也不要求另一個真實的人願意回應你。
因此,一個人慢慢把時間放進短劇裡,有時候並不只是因為短劇太好看。
而是因為:
真實世界裡的期待,需要付出太多心理成本。
於是人開始選擇比較安全的期待。
今天少出去一次。
朋友傳訊息,晚一點再回。
伴侶講話,覺得有點煩。
本來想去參加活動,想想還是算了。
每一個決定都很小,甚至都非常合理。
但一年、兩年、五年之後,真實世界愈來愈小,螢幕裡的世界卻愈來愈大。
最後我們看到的,才是家人口中的:
「他現在整天只會看短劇。」
可是那往往已經是故事很後面的地方了。
人有時不是選擇不快樂,而是選擇比較不會受傷的生活
旁人很容易不理解:
「出去走走不是很好嗎?」
「去交朋友啊。」
「夫妻兩個一起旅行不就好了?」
「退休了不是正好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這些建議本身都沒有錯。
但如果一個人過去的人際經驗裡,靠近常常伴隨失望;表達自己很少得到理解;想要什麼最後常常落空,那麼「不要期待」反而可能逐漸變成一種保護自己的方式。
沒有期待,就不會失望。
不要太需要別人,就不會被拒絕。
不要重新開始,就不必面對自己可能做不到。
久而久之,一個人得到了一種相對安全的生活。
只是這種安全也有代價。
他受傷的機會變少了,真正活進生活裡的機會也一起變少了。
這也是為什麼,有些人明明知道自己每天這樣過很無聊,卻很難真的改變。
因為改變並不是「找一個興趣」這麼簡單。
它意味著重新允許一些人、一些事情,對自己變得重要。
而重要,就意味著可能再次失去、再次失望,也再次受傷。
所以,拿走AI短劇並不會把原本的人生還給他
如果只是限制手機時間、叫父母不要再看,甚至嘲笑:
「這種沒營養的東西你怎麼看得下去?」
有時候反而只是把一個人目前僅有的情緒寄託拿走。
真正困難的工作,是讓真實生活重新有東西可以與它競爭。
可能是重新聯絡一個人。
重新對伴侶產生一點好奇。
重新找到一件願意投入的事情。
甚至只是重新發現:
「原來我還會期待明天。」
這些改變通常都很小,也不會像爽劇一樣,三分鐘就讓人生逆轉。
但它們有一個 AI 爽劇永遠無法提供的東西:
它們真的發生在你的人生裡。
所以當我們看到一個退休後整天沉浸在短劇裡的人,也許真正值得理解的不是:
「他為什麼這麼沉迷?」
而是:
「他曾經怎麼一步一步,把真實世界裡值得期待的人和事都放下了?」
以及更重要的:
「現在的他,還有沒有可能重新讓一些人、一些事情,對自己變得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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